
1944年,44个国家的代表齐聚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签下了一纸协议,把美元推上了全球货币的铁王座。从那天起,美元就不仅仅是一张纸币,它是规则本身。你想买石油?用美元。你想还外债?用美元。你想在国际市场上喘口气?对不起,先过美元这一关。
八十年过去了,这套体系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裂缝。而撬动裂缝的杠杆,就藏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数字里——81万亿人民币。
这是截至2025年底,中国积累的海外总资产规模。换算成美元大约11.8万亿,全球排名第二,仅次于美国。但和美国不同的是,中国的海外净资产是正的——4.07万亿美元。美国呢?负28万亿。这个反差大到令人咋舌。
当然,美国的负净资产并不意味着它穷,恰恰相反,这说明全世界都愿意借钱给它,因为大家信美元。但问题在于,"信"这个东西,是会变的。
很多人没注意到,中国海外资产的增长轨迹,和一百年前的美国惊人地相似。 一战前,美国还是个欠欧洲一屁股债的"发展中国家"。但两次世界大战打完,欧洲元气大伤,美国趁势收购了大量欧洲资产,海外财富暴涨,美元也顺理成章地取代英镑成为世界货币。
中国当然没有经历世界大战,但过去二十年里的四次全球性危机,每一次都成了中国海外资产扩张的加速器。这个规律值得细品。
2001年入世,抢的是市场份额。那时候中国制造的核心竞争力就一个字——便宜。靠着劳动力成本优势,从日本手里抢家电,从德国手里抢机械零部件。赚的是辛苦钱,但量一上来,外汇储备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2008年金融危机,抢的是资源定价权。当雷曼兄弟倒下的那个周末,全球资本市场一片哀嚎。但北京的决策层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百年一遇的抄底窗口。 四万亿刺激计划稳住了国内经济,而国企则带着充裕的现金流杀向海外,从澳大利亚的铁矿到非洲的铜矿,从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到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

那几年中国企业出海的凶猛程度,让西方投行都看傻了眼。他们以前的客户是中东王室和日本财团,突然间发现,竞标席上坐满了中国面孔。
2020年新冠疫情,抢的是产业链话语权。全世界的工厂停了,中国的工厂没停。这不是运气,是体制优势在极端条件下的集中体现。那两年,中国出口占全球的比重一度飙到近15%,几乎是一个国家在养活半个地球的消费需求。
而最狠的一招是,借着疫情期间的产能优势,新能源汽车杀出了一条血路。 比亚迪、吉利、长城、蔚来,一个接一个地在欧洲、东南亚、中东建厂设点。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量超过日本登顶全球第一,这不是偶然事件,这是产业链从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
到了2025年,第四次加速来得更加直白——美国挥舞关税大棒,中东战火纷飞,全球供应链面临重组。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对海外能源和矿产的投资力度骤然加大。但这一次和2008年不同,不是见什么买什么的"扫货模式",而是精准布局关键节点。
锂、钴、镍、稀土——这四样东西是新能源时代的"新石油"。谁控制了上游资源,谁就掌握了下一个三十年的产业命脉。 目前全球超过60%的锂矿加工能力在中国,刚果金的钴矿开采中有超过70%与中国企业相关。这种资源端的控制力,是比任何外汇储备都更硬核的战略资产。
但资产规模大了,管理问题也暴露了。
过去十几年,中国企业出海交的学费不算少。有些国企海外并购时尽职调查做得粗糙,被当地合作方忽悠的案例不止一两起。有些项目建成投产后遇到东道国政策翻脸,比如某些非洲国家突然提高矿业税率,或者以环保为名要求停产整顿,企业束手无策。
更头疼的是协调问题。央企之间缺乏统一指挥,有时候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项目上互相竞价,生生把价格抬上去,便宜了卖家。这种内耗在早期出海阶段尤其严重。
所以2025年4月8日境外国资工作局的成立,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机构调整,而是中国海外资产管理从"游击战"转向"正规军"的标志性事件。
这个局的职能很明确:监督国企海外投资和经营、协调跨企业跨区域的风险防范、处理突发事件和危机。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以后出海不能各打各的了,得有人统一看着、统一调度。

光是央企在"一带一路"沿线的投资项目就超过3400个,遍布140多个国家。中石油一家的海外资产就超过1万亿人民币,中国建筑、中国交建、国家电网的海外项目更是数不胜数。 这么庞大的海外利益盘子,没有一个专职的"总管家",确实说不过去。
大家可以类比一下,日本在上世纪80年代海外投资狂潮之后,也经历了惨痛的管理教训。洛克菲勒中心买了又亏着卖,好莱坞片场买了又运营不下去。日本企业后来花了整整十年才建立起相对成熟的海外资产管理体系。中国现在亡羊补牢,时机刚刚好。
接下来要说的,是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部分——支付体系。
全球金融有一条看不见的"神经高速公路",叫SWIFT。几乎所有的跨境汇款、贸易结算都要走这条路。而这条路的收费站和红绿灯,都掌握在美国手里。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把俄罗斯踢出SWIFT,相当于直接切断了俄罗斯的金融血管。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一幕,也都记住了这一幕。
从那天起,"去SWIFT化"就从一个学术话题变成了各国央行的实际行动。
中国的CIPS系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迅速崛起的。很多人以为CIPS是最近几年才有的新东西,其实它2015年就上线了,只不过前几年一直不温不火。真正的爆发期是2022年之后,尤其是2024到2025年这段时间,增速堪称恐怖。
目前CIPS已经覆盖190个国家和地区,入会的境外金融机构超过5000家。中东对华石油出口中,人民币结算比例突破40%。中俄贸易中人民币结算占比超过90%。 这些数字放在五年前,任何一个国际金融分析师听了都会摇头说不可能。
CIPS能跑这么快,不光是因为地缘政治的推动,还因为它确实好用。转账速度比SWIFT快,手续费低了大约80%。对于一个每天要处理几千万美元跨境结算的外贸企业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但我要泼一盆冷水——人民币离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货币,还差着关键一步。 这一步不是贸易结算,不是支付系统,而是金融资产的深度和广度。
什么意思呢?一种货币要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别人拿着它必须能"花得出去"也"存得住"。美元之所以是美元,不仅因为你可以用它买石油,更因为你拿着美元可以买美国国债、买美股、买房地产信托基金、买各种衍生品。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和广度,才是美元真正的护城河。

人民币目前面临的最大瓶颈恰恰在这里。海外机构和个人持有人民币的数量在快速增长,但他们能买到的人民币计价资产却极为有限——几乎只有香港的离岸人民币债券。 品种单一、规模有限、流动性不足,这就好比你给了别人一把钥匙,却只开了一扇门。
未来必须做的事情很清楚:建立完整的离岸人民币金融产品货架。离岸人民币REITs、离岸人民币股权凭证、离岸人民币大宗商品期货,甚至以人民币计价的碳交易产品。只有当"人民币资产全家桶"足够丰盛,海外投资者才会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持有"。
大家可以关注一个有意思的动向——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和阿布扎比投资局最近明显加大了对中国资产的配置。背后的逻辑很简单:石油卖给中国收人民币,人民币再回流投资中国市场,形成一个自洽的货币循环闭环。这个闭环一旦跑通,就不再需要美元作为中间媒介了。
再往深一层想,数字人民币的推进也在为这盘大棋做铺垫。 如果未来跨境贸易可以直接用数字人民币点对点结算,连CIPS这个中介都可以绕过,那交易效率和隐私保护都将再上一个台阶。目前中国已经和泰国、阿联酋、香港等地开展了数字货币跨境支付试点,虽然规模还很小,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说到这里,我想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技术出海。
很多人谈中国海外资产,第一反应是石油、矿山、港口这些"硬资产"。但实际上,中国科技企业的海外扩张同样构成了庞大的隐形资产。 华为在全球170多个国家有业务,TikTok的全球月活用户超过15亿,传音手机在非洲的市场占有率超过40%,阿里的Lazada覆盖了整个东南亚电商市场。
这些数字平台和技术网络,不像矿山那样可以被直接定价,但它们创造的数据资产、用户生态和品牌溢价,是比矿石更难被替代的战略资源。而且,当这些平台接入人民币支付接口时,它们就自动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毛细血管。
所以,当我们谈论81万亿海外资产时,不能只盯着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要看到数字背后的产业链控制力、资源定价权、支付网络渗透率和技术标准输出能力。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才是中国海外战略的完整拼图。
美元会不会被取代?这个问题其实问错了。正确的问题应该是——全球货币体系会不会从"一超独霸"变成"多极并存"?答案几乎是确定的。不是因为美元变弱了,而是因为世界变了。当全球贸易的重心从大西洋转向太平洋和印度洋,当能源结构从化石燃料转向新能源,当数字技术重塑了金融基础设施的底层逻辑——旧秩序必然要为新现实让路。
81万亿海外资产、CIPS全球铺网、境外国资工作局挂牌——这三条线索拧成一股绳来看,中国的海外战略正在完成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质变。 过去三十年是插旗圈地,未来十年是建城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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